身后忽然的,传来一缕极轻的风动之声,夹杂着淡然清幽的兰芷香气。他开口道:那我也同你说过很多次,我并不喜欢阿婧,从前不喜欢,现在也不喜欢。可你为何,就一直不肯相信?
淳于琰把青灵放到了旁边的一张软榻上,急声命人去请随军的大夫,然后又转身向慕辰奏道:不像是受了太重的伤,但情绪一直不好。洛琈似乎也意识到了青灵的尴尬,笑了笑,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,道:大部分的夫妻,都是一开始如胶似漆,往后便慢慢褪去了热情。好一点的,尚能相敬如宾,变得如同亲人一般,不好的,眼里只看得到彼此的缺点,要么争执不休、试图改变对方,要么冷眼相对、任由感情消沉。能像你跟阿尧这样,成亲这么些年了,还整天腻在一处舍不得分开的,那是少之又少。
桃色(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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淳于琰继承族长之位,一方面出于他父亲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理,只肯将位子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,另一方面,也是因为慕辰从旁的施压。淳于氏族中的长老们,其实多多少少还是对淳于琰的半妖身份心存芥蒂的。再者,淳于家这一辈虽然男丁稀少,但尚有淳于珉等几位年纪较小的子弟,谁也说不定将来会不会闹出分家分权的事端来。彰遥王宫结构奇特,石阶时而上、时而下,其间光线也是明晦交替,一会儿是室外透进来的日光,一会儿又只剩下了摇曳的烛光,而此时此刻,这些光影之中,似乎又多出来一些别的色彩。
青灵依旧侧着身,看也不看他一眼,是与不是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园子是你家的,海湾也是你家的,就连我们上的这艘船,也是你红颜知己的。你想要撇清关系,只怕没那么容易!百里誉埋首在桌案前拾掇着几本帐目,又提笔写了些批注,一面淡然答道:你想离开侯府,总得需要些障眼法,凝烟会用你的心头血制作人偶傀儡,瞒过那些禁卫。
沐令璐靠着织锦羽缎的引枕,笑得有些虚弱,对哦,最后如了愿的,便也只有霞姐和如今的这位王后了。论夫妻感情,霞姐算是最幸运的。只可惜最后……想起那梨花林,倒叫他生出无限的苦涩来,明明是你和陛下在梨花林……
大泽百里一向置身于中原朝争之外,更勿谈卷入储君之争,青灵心中明白,自己硬将他们拉入慕辰的阵营,也许是有些强人所难。但一则百里誉自己向她提过这样的想法,明白若非如此,百里氏利益难免会受损坏。二则至今为止慕辰也没有明确开口提过要他们做些什么,青灵琢磨着,就算最后百里家的狐狸们真打算逃避责任、不予以慕辰明面上的任何支持,他们同慕辰之间的关系至少也能维系在互不侵害的程度吧?顿了顿,当然,你也是有好处的。权势、地位、财富,别的什么也能提出来商量。
指尖的伤再度破裂开来,温热的鲜血浸湿了琴弦,她恍若未觉,垂目俯首,铮铮琴音连绵不绝。洛尧叫她行色焦急,未多加细问便让其离开了,回头瞧见百里誉神情怔忡,迟疑着唤了声:父亲。
从那日青灵伏于他膝头哭泣的一刻起,他就意识到,自己从前的很多选择,或许都是错的。他明明有足够的能力左右东陆政局,至少,能够让她不必再夹在诸多的矛盾取舍之间、活得那般的艰难,然而最终却只是选择了置身事外,留下她独自面对那许多难以承受的重负……上次凭风城那场杀戮之后,侯府中幕僚皆推测幕后主使是朝炎王族,凝烟或许也是有此判断,因而事后对青灵的态度很有些冷淡。后来不知淳于琰对她做了怎样的解释,眼下姑嫂再次碰面,虽然各自都还揣着些心思,但好歹凝烟再没有了上回的敌意与疏远。
交代完毕,洛尧遂与百里誉各自站定方位,由两侧合力开启水池中暗藏的通道。青灵斟酌了一下用词,缓缓开口道:息颖一向都是重诺守信之人,既是允下了同你的婚事,自是不愿变节的。可息将军那人的脾气你也知道,行事从不会太顾忌颜面……息颖的意思是,终归是她对不起你,可此事,最好由你先开口,随便提个什么理由将婚事退掉,即使有损她的名声也无所谓。她是性情豁达的女子,并不计较旁人的眼光。